近日,星巴克座位的使用规则再次引发热议。
有网友在社交平台上晒出星巴克门店的物料,其中包含“消费入座”的桌牌提示。这一信息迅速被解读为星巴克计划在全国范围内推行“不消费就不能坐”的新规定。
截至10月20日,星巴克方面回应称该消息不属实,同时也有回应指出网传信息不准确,需等待公司统一发布。不过,部分门店确实收到了相关物料,有门店表示会倡导消费入座,在客流高峰时优先保障已消费顾客,执行方式并非一刀切。
虽然统一政策尚未明确,但门店面临的实际问题已经显现。
星巴克长期以来一直强调“第三空间”概念,欢迎人们在此停留,如今却开始提醒消费入座,这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。
但我认为恰恰相反,消费入座是星巴克维持第三空间的必要举措。 特别是在座位紧张、长期占用已影响正常消费的门店,这一界限迟早需要明确。
第三空间需要有人光顾,也需要有人愿意为其付费。如果愿意付费的人反而找不到座位、无法获得舒适体验,那么这个空间就很难持续运营。
星巴克当年的吸引力远超一杯咖啡本身。
1999年1月11日,北京国贸一层,星巴克在中国内地的首家门店开业,隔壁是奢侈品店。一杯卡布奇诺最低售价19元,不少顾客点单时甚至不清楚卡布奇诺是什么。
前九年它一直亏损,但它赌对了一件事:中国人愿意为一个家和办公室之外的场所付费。
美国都市社会学家雷·奥登伯格在1989年出版的《The Great Good Place》一书中,将家庭和办公室之外那些可自由进出、无需扮演角色的非正式场所单独归类,咖啡馆、书店、酒吧均属此类,他称之为“第三场所”,即后来被广泛提及的“第三空间”。
这本书后来被视为星巴克空间哲学的思想源头。
沙发、大桌子、暖色灯光、咖啡香气,以及可以坐下来慢慢享用的氛围,共同构成了人们对星巴克的记忆。买一杯咖啡,你就获得了在城市中暂时安顿的理由。
这套模式在中国运行了二十多年。2008年至2013年,星巴克在中国的市场份额从12%升至31%。写字楼里的白领将其当作会议室和临时办公点,一杯美式搭配一台笔记本电脑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它成了城市中少有的、可以名正言顺坐下来的室内空间。
问题也随之而来。一杯咖啡的价格在二十多年里涨幅不大,当三十多元从一笔开销变成日常消费,能进入门店的人增多,对空间的需求不断增长,但门店座位有限,更重要的是,不点单的人也多了。
今年夏天,有报道称,苏州一家门店里,座位被多位老人占据,桌上没有店内饮品,而是自带的保温杯、零食和扑克牌。
可以设想,一个人约客户在星巴克见面,走进去却发现座位已满,旁边还有人高声交谈、播放手机视频。他很可能看一眼就转身离开。
为了解决这类问题,星巴克采取了一些短期内不易察觉的调整,如沙发换成木椅、高脚凳增多、桌子变小、插座减少等。
今年,一张星巴克小桌子的照片在Reddit上引发热议。桌面看起来比旁边的椅面还小,发帖人抱怨它勉强只能放下几杯饮料。
热门评论是:星巴克嘴上说欢迎你,桌子却在提醒你,咖啡喝完,差不多该走了。
这些调整也可以理解:一张桌子如果被一个人从上午十点坐到下午五点,它这一天的营业额就是一杯咖啡。同样的位置,中午一拨、下午一拨、傍晚再一拨,至少三杯。这个差距用指头就能算清。
但这套方法有个副作用:它不区分人群。硬椅子硌的是所有人的腰,小桌子挤的是所有人的电脑。
一个花几十元买咖啡、原本打算开两小时会的人,受到的待遇和一个没花一分钱的人是一样的。
年初,小红书上出现一个话题:“老式星巴克”,指的是深色皮沙发、厚坐垫、能靠背的椅子、不小的桌面、堂食杯和金属餐具。
评论中出现最多的一句是:“现在的新星巴克真的不太想坐。”还有人说得更直接:“有沙发有阳光有堂食杯才愿意坐,不然还不如瑞幸9.9。”
因此,星巴克的这套方法虽然让人坐不久,却也让第三空间越来越名不副实。
星巴克为何要考虑消费入座?因为中国咖啡市场的竞争方式已发生巨大变化。
瑞幸、库迪将大量消费需求引向便捷和性价比。手机下单、到店取走或直接送至办公室,消费者无需在咖啡馆内完成消费。
在这种模式下,门店可以减少用于久坐的面积,将更多资源集中在点单、制作和交付上。以瑞幸为例,其2024年年报披露的自营门店中,快取店有14430家,快取模式非常明确。
星巴克的空间型门店则需承担另一笔账。除了制作咖啡,还要维持座位、环境、清洁和服务,宽敞舒适的空间既是卖点,也是一项需要持续获得回报的投入。
如果顾客将两家店的消费理解为同样一杯提神饮料,空间投入就很难充分体现价值。星巴克价格更高的那一部分,需要有清晰的购买理由。
星巴克也在开设小店。2026年4月与博裕的合资交割后,它推出了“千店千面”策略,包括10平方米的快取店、可移动的咖啡小车、写字楼里的模块化门店。
但主体仍是那八千多家大店,用重资产的成本结构去打轻资产的价格战,等于拿自己的短板去碰别人的长板。
因此,星巴克需要将已投入的空间,重新变成顾客选择它的理由。
这并不要求每家店都做成大客厅,也不意味着要去抢瑞幸的客户。瑞幸的客户更重视性价比,星巴克的客户更看重体验,后者更在意坐在哪里、能否舒服地待一会儿。
星巴克要争取的,正是后一种人。
2024年9月,新CEO Brian Niccol上任后提出“Back to Starbucks”计划。在公开信中,他明确提到重建社区咖啡馆、改善店内体验、提供舒适座位,让门店成为人们愿意停留的地方。这项计划最初主要面向美国市场。
后续动作也很具体:星巴克恢复陶瓷杯、增加插座,并在2025年宣布恢复此前移除的数千个座位,引入更柔软、舒适的座椅。这些投入都在增加顾客留下的理由。
效果还是明显的。2026财年第二季度,北美同店销售增长7.1%,结束了连续七个季度的下滑。第三季度全球同店增长7.9%,连续四个季度正增长。
中国市场也能看到类似方向。
今年7月,星巴克宣布升级兴趣社区空间,全国相关门店增至近2400家。除了宠物、手工、骑行、跑步,又增加了读书和音乐场景。北京坊旗舰店还与余华、新经典文化合作,设置了主题书单和读书角。
这些动作的共同点是让人们为了咖啡之外的事情再次来到门店。跑完步在这里集合、带宠物认识同好、参加一场读书活动,附近的星巴克就有机会从一个购买点,变成生活中常去的地方。
这也是社区关系的价值。消费者对一家门店的熟悉感,可以随着一次次到访慢慢积累。知道哪里有喜欢的座位、店员记得自己的口味、和朋友见面习惯约在这里,都可能成为下一次继续选择它的理由。
对星巴克来说,这恰好是现有门店和品牌积累可以继续发挥作用的地方。
愿意为这种体验付费的人,更重视空间、服务和咖啡馆氛围,愿意把这部分价值算进消费里。
只要能够持续留住这些需求,星巴克就不必把追赶瑞幸的门店数量当作唯一目标,它可以争取更稳定的复购、更有支撑的价格和更好的门店收益。
而要让这种体验发生,门店首先得有座位可用,环境不能被持续的喧闹和过度占用破坏。
回到消费入座。
目前,国内相关安排还不能确认为全国统一政策,但从部分门店释放的信号看,星巴克正面对一个绕不开的经营问题:如何让空间优先服务于支持这门生意的顾客。
短暂等人、避雨、歇脚,依然可以保留善意。长期使用座位的人,则应当理解这个空间需要靠消费维持。边界明确之后,门店还要把座位、环境和服务做好,让买了咖啡的人觉得留下来是值得的。
星巴克想重回第三空间,就得让愿意为第三空间付费的人,真正得到第三空间。
当顾客买了一杯咖啡,却只能端着杯子站在门口找位置,那张消费入座的桌牌,提醒的就不只是坐着的人了。它也在提醒星巴克:承诺给顾客的那个落脚处,该重新交付出来了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寻空的营销启示录”,作者:寻空2009,36氪经授权发布。